长篇报道:“六合彩”转入地下 北上泛滥害人不浅

来源:http://www.690327.com 作者: 2019-03-13 01:10

  这给我们传达了这样一种信息:发源于香港周边地区的地下“六合彩”活动,已经大规模向内地蔓延。

  六合彩在香港是一种公开、合法的公众博彩活动,由经营。严格地说,内地的″六合彩″与香港六合彩并没有实质联系,只是利用了香港六合彩开出的号码,庄家则是一些活动于境内外的隐秘地下势力,公众购买“六合彩”,就是与他们赌博。所以,内地“六合彩”是一种非法“私彩”。

  几年前,地下“六合彩”在邻近香港的地区泛滥成灾,广东省公安机关进行了严厉打击,“六合彩”活动转入地下,向内地转移是最近的趋势。“如果不加以控制的话,它很快会席卷全国。”“六合彩”曾经风行一时的广东某地的一名官员对本报记者说。

  为了了解地下“六合彩”蔓延的现状和原因,本报派出了两路记者分赴湖北、广东、福建采访。

  2002年3月11日,广东饶平县黄冈镇山霞村。56岁的许卓然(化名)一脸的哀伤,“都是‘六合彩’惹的祸。”许说。

  老伴死于一位近邻之手。2001年11月9日上午,许卓然和女儿像往常一样上班去了,邻居许茂炎登门借款200元。许妻拒绝了,许茂炎脸色陡变,从身后掏出40厘米长的铁管,朝许妻头上击去,随后取走共计6万元的存折两本、现金300元。

  邻居许成山并不认为惨案是“六合彩”导致的,因为邻里都在赌,而且长时间相安无事,“关键是个人的品行”。在许成山们看来,许茂炎的过激行为与“六合彩”无关,而他们借“六合彩”做发财梦的想法并没有因为一位熟悉的邻居的死去而受到影响。在许成山的指点下,记者在距许家50米外的小杂货店内轻易买到指点“六合彩”投注办法的《玄机》报,一元一份。

  而饶平县公安局局长黄钦德每每教育群众时都要举这个例子,其实这样的事例在广东潮汕地区俯拾皆是,“六合彩”引发的悲喜故事在城市乡间不断地上演。

  更近一点的事:饶平县三饶镇,村民黄××赌“六合彩”输6000多元,万念俱灰,骑上绑着石头的自行车,沉水库自尽。潮安县金石镇蔡××,赌“六合彩”欠下一屁股的债,突然“神智错乱”,杀了自己的孩子,然后自我了断。

  当然也有因赌“六合彩”致富的,用赌来的钱在村里盖起了惹眼的洋楼。这极少的“致富”典型无意中却成了大多数人们向往的榜样。

  饶平县公安局局长黄钦德说:“保守的估计,‘六合彩’疯狂的时候,全县至少有三四成的人在赌。”也即是说,百万人口的饶平县,高峰时有三四十万人狂赌“六合彩”。“到了不打不行的地步了,”黄说,“否则,会像毒品一样蔓延。”

  让黄钦德宽心的是,经过重典治赌,“饶平现在大的庄家赌头几乎没有了”,但黄承认仍有相当多的人在“偷偷摸摸地赌”,“只能是抓住了就罚”。

  “之所以不如从前厉害,表面上看是公安打击有力,其实主要的原因是钱都输光了,赌不起了。”一位当地官员说。

  而蔓延的趋势却是不可遏止的,它像瘟疫一样,循着国道两侧,一路北上,紧挨饶平的是福建省的诏安县,然后是云霄、漳浦、平和、南靖、长泰、厦门、泉州……所向披靡。

  饶平县民政局募委会主任吴少辉告诉记者,表面上看“六合彩”赌博活动在消减,其实是“转入了地下”。

  吴少辉对“六合彩”显然有比常人更深的体会。“全省、全国彩票市场向好,而饶平却陷入困境。”吴苦笑。困境是“六合彩”带来的,反映在当地福利彩票的销售上,1999年,全县福利彩票销售额810万元,2000年700万元。“六合彩”在2000年7月传入后,2001年福利彩票的销售只有223万元(上半年为165万),下滑了68%。

  全县原有29个福彩投注点,今年初只剩下13个。多数投注站一期仅能卖上400多元。尽管加大了宣传力度,今年一、二月份仅10多万元的进账让吴少辉如坐针毡。

  邻近的潮安县并不比饶平好,它的福利彩票销售去年才370万元,同样是受到了“六合彩”强有力的冲击。

  而面对记者的采访,“‘六合彩’比几年前少多了”是各地官员说得最多的话,至于少了多少,少到什么程度,很少有人能答得上来。因为“严打得紧”,我们也很难看到聚赌的场面,难以触摸到赌民们跳动的脉搏。

  至于赌博,按饶平县一位派出所所长的说法,“在山区农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,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成为赌具。”言外之意是“六合彩”的流行并未受到来自当地民风或者是文化上的任何阻碍。

  饶平受“六合彩”的侵扰显然晚于汕头的潮阳,当地人甚至认为这里的“六合彩”是相去不远的潮阳市传入的。

  在潮阳市,谁也说不清是城镇多一点还是农村多一点,谈起“六合彩”,潮阳人都不约而同地用“疯狂”二字来形容。

  “以前在街上打招呼,说的第一句话是‘这一期开什么码’。”潮阳宾馆的保安小林向记者形容“六合彩”在潮阳的疯狂程度,“反正当时棉城(潮阳城区)流行一句话———‘不赌是傻子’,身边朋友都在赌,不可能不陷进去。”

  来自江西的保安小李说两年前他刚来潮阳时,每到开码日,宾馆停车场没有一辆车,餐厅无人,商场关门,很是奇怪,后来才知道人们都回家猜码去了。

  记者试图在潮阳找到一两个庄家或是仍在参赌的人群,被保安小林讥为“是徒劳的”,“谁还敢明目张胆地赌?”林说。在记者的恳求下,林尝试着联系他的一位朋友——二线的庄家——同我见面,电话打过去,却被拒绝了。

  官方的打击看上去是迅猛而富有成效的。按潮阳市公安局民警林赞民的说法,“打击‘六合彩’,警方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紧张,抓获的涉案人员也是空前的多。”

  自1999年6月至2000年7月,潮阳警方共查处利用“六合彩”赌博案件2081起,取缔投注窝点625个、非法印制小报窝点79个,抓获涉赌人员2978名,其中处以治安拘留2705名,判刑52名,送劳动教养105名。

  “大火已经扑灭,还剩一些小火星。”潮阳市和平镇党委副书记丁有水这样描述当地“六合彩”的态势,丁认为正如感冒一样,一旦有了免疫力,复发的可能性很小。文光街道办事处党政办林潮坚并不这样看,他说买“六合彩”现在被老百姓当成了一种娱乐和消遣,尽管赌注不大,但“俨然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”。

  民警吴克孟承认抓赌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,彩民们变得隐蔽起来,投注通过电话便可搞掂。“一味的抓也不是办法,总不至于老头老太太学生仔都往派出所里送吧?”吴说。

  “六合彩”也还不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”,“它更像蚂蚁,广泛而长久地蛀在了潮汕民间。”林潮坚说。

  麦当劳潮阳店副经理赵燕君不愿意透露近几年的营业额或者利润,但她承认“六合彩”对经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,这家1998年才开办的分店在2000年-2001年里“生意下滑得厉害”,去年底才“恢复元气”。

  市场上肉菜价格甚至比两年前还低,大街上到处有20-30元的西裤在“甩卖”。中山西路上的“班尼路”门可罗雀,店员小郑说生意不如两年前好。“为什么?‘六合彩’赌的呗!”店员林某面带不屑道。

  “这是一场恶梦,”潮阳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李兴鸣说,“连老太婆也放松了传统的道德防线毛钱也往“六合彩”里投,真是邪气冲了天。”

  个中原因,林潮坚说是人们并不认为买“六合彩”是在赌博,正如政府卖的福利彩票一样,输了心安理得,还不像打麻将输了钱让人心痛。

  至于“六合彩”对地方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到底有多大,没有一个官员能讲得清。一种说法是,地下“六合彩”导致潮阳市几十亿的民间资金外流,“把这几十亿规范起来,能做多少事?”练江律师事务所钟律师说。

  “没有那么多,”李兴鸣纠正道,“数以亿计那是肯定的。”“六合彩”对潮阳经济的影响,李兴鸣说虽然没有逃税骗税、制假售假来得直接,但对民间资本的误导和民众心理的打击却是深远的,“就像是抽血,抽得多了,脸青了,伤了元气”。

  被誉为“东方犹太人”的潮汕人根深蒂固的生意头脑是有传统的,有路的地方就是街,大大小小的铺面塞满了大街小巷。开铺可以说是潮汕人最基本的生存方式。在潮汕采访,听得最多的也是潮汕人发家致富的传奇故事,对财富的神往和渴求,恐怕没有哪一个地方比得了。一种说法是,当很多的中国人还耻于言商、羞于逐利时,潮汕人早就把追逐财富当作了生命的惟一目标。即使外部的条件变得再恶劣,他们的生意头脑似乎一刻都没有停止过。

  另一种说法是潮汕人自古重商轻农,导致心态浮躁,不踏实,“喜欢捞点浮财”。

  林潮坚说他的一位战友,辛辛苦苦做十几年生意赚了60万,因赌“六合彩”一夜间荡然无存,从此一蹶不振。在潮阳被普遍拿来教育赌民的一个例子是,曾经是潮阳优秀青年企业家的孟某经营有道,累积了几百万资产,后来参赌“六合彩”,连小车都抵押出去,其父亲不愿眼睁睁看着他家破人亡,于是报了警。

  潮阳市有245万人口,是全国人口最多的县级市,人均不到2分地,人多地少矛盾分外突出。虽然财政无多,却有着充裕的民间资本。李兴鸣说,潮汕人好投资,老百姓手里有钱,总想着办法让其增值。股票起落大,加上各种因素的掣肘,显然不是农村人合适的投资方式;而银行一再降息,钱放在银行不再是惟一选择;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,民间非法融资、集资、高息揽存造成大量三角债、呆死账,信誉丧失,这个途径被堵死;办企业,粗制滥造的产品不再有市场竞争力。大量的民间资金总要寻求增值的途径,地下“六合彩”以高回报、易操作迎合了人们急于致富的心理。

  “在思想上,‘六合彩’的泛滥与逃骗税、制售假是一脉相承的,机会成本低,都渴望一夜暴富,所以铤而走险。”潮阳市委一位干部说。

  “经历一场风暴”让李兴鸣看到了几代潮汕人的不同,上一两代潮汕人是被贫困逼着走出去的,“闯南洋”至今仍让许多老潮汕人心潮起伏,而这一代年轻人却养尊处优,不愿离家外闯。加上经济低迷,企业不景气,失业人口增多,客观上给“六合彩”的泛滥造就了生存条件。

  “潮阳人还得要像上一辈人一样冲出去,否则死路一条。”李兴鸣说,“逃骗税、制售假的教训够深刻的了。”

  记者在广东普宁市采访时,一位叫田慧聪(化名)的赌民向记者介绍了“六合彩”的赌法。他说,由于赌注可大可小,稍有钱的人都可以做庄,当然,很多小庄后面都有大的庄家,赔不了时他会往上送。

  田慧聪说一般情况下庄家是“很讲信用的”,除非极偶然,庄家大亏,卷款外逃。福建南靖县金山镇一庄家某期“六合彩”大赔30万,欲跑,却被村民逮住,扭送公安局讨说法。

  赌“六合彩”在普宁市北山村从未酿过大的纠纷,倒是几年前的地下钱庄卷走村民2000多万的资金,让村民至今恨恨不已,村委许俊森说没有人想破坏这种“简单而有效”的生财秩序。北山村人口1.1万,4000人常年在深圳等地做生意(以卖水果、蔬菜者居多),而“村里至少有2000-3000人无事可干”。许俊森说,1999年末以来的一段时期里,家家参赌“六合彩”,街谈巷议开口不离彩经。

  相邻的玉溪村,每到开码日,几十上百人举着香火到后山的庙里祈神赐码。还有的,围着外村的疯子跑,盼疯子开口透码。

  “刺激!”村支书许主敦说这是“六合彩”能迅速赢得赌民的原因。高峰时期,甚至“不赌是不正常的”。治保主任许建洋至今不相信香港“六合彩”开码是随机摇出且通过电视直播的,“如果没有规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玄机报?为什么还劳神去猜?”在北山村,甚至有村民打电话到香港向“”和“”求解玄机。

  见记者不信,许建洋把某一期的《玄机》解码辞拿来分析:“吻”,潮汕话“勿”即“不”,“吻”扣“外面的不要”,那不是11吗?“当期的就是11。”许建洋瞪大了眼说。另一期“解码诗”———“二泉映月,传四方”,许建洋分析:“一月为30,二泉映月为60,传四方即除以4,为15。那期就是15。”

  3月7日,记者在邻近某村村干部的指引下买了30元注押,干部说若中“我会打电话通知你去××派出所领钱”。当天夜里8时30分,该干部打来电话来说未中,话音沮丧,他也按“透”出的码买了不少。这期为14。

  田仔舒赌过一年的“六合彩”,随口能说出十多个输上十几、二十万元的赌民的故事。“很多人都说“六合彩”害人,我不同意,要怪只能怪自己,脑子里有邪念。”田仔舒说。田的姑姑至今还在流沙收码,从中有10%的抽水,而批发“六合彩”小报的进价是每份0.15-0.30元,卖出则是0.50-1.00元。“‘六合彩’各个环节都能够赚钱,它成了一个产业。”田说。

  3月8日,田仔舒用摩托车载着记者,在普宁市城北街道随意逛上一圈,轻松买到6张第19期的各类“玄机报”。

  如何最大限度地遏制“六合彩”不再泛滥,记者在采访中听到最多的说法是:“抓庄家,庄家没了,老百姓找谁赌去?”问题是,只要繁育“六合彩”的土壤还在,庄家抓了一个,还会冒出更多。

  政府打击“六合彩”显然是下了决心的。在某些地方也初见成效,但就更大范围而言,蔓延的趋势一时难以遏止。

  按国家现行的法律,一般的参与赌博者并不构成犯罪,按《治安处罚条例》,罚款而已,起不到真正的震慑作用,赌者罚了可重来。

  对地下“六合彩”生存空间的理解,不同的地方似乎有着不同的答案。穷的地方,人们渴望富起来,找不到致富的途径,可谓“致富无门”;相对富裕的地方,民间资本苦于“投资无门”。

  一位专家称,社会自身为人们致富所提供的条件和路径仍显不足,缺少多元化的合法致富的机会、手段和条件,缺乏必要的社会支持和引导,从而使得人们期望致富却难以作出正确选择,进而不择手段,不顾一切。

  因而健康、有效的多元化致富路径的建构被一些专家认为是铲除“六合彩”生存土壤的良方。

  对于潮汕人来说,摆脱“六合彩”的困扰显然比任何时候都困难得多。汕头大学商学院院长储小平教授认为,非规范化经营方式在潮汕受到整顿以后,很多民众的生计来源受到影响,投资观念易出现错位或恶性膨胀,人们更易亲近“六合彩”。

  “博彩”应该是一种理性的博弈行为,是在一种随机的游戏中去把握成本与效益、风险与收益的平衡。专家认为,“博彩无害”的前提是博彩者是“充分理性”的。但是事实上,在“六合彩”扭曲了的心理历练中,人往往不是“足够理性”的,如“翻本”、铤而走险一类的非理性心态,就完全偏离了平常决策所依赖的“成本—效益”原则。加之地下“六合彩”一些夸大、引诱性的宣传,使博彩者处于严重的信息不对称状态,误以为收益高于风险,机会大于挑战,从而作出错误的选择。

  因此,专家认为,当我们不可能去遏制常人都有的对财富的投机心理时,我们惟一能做到的是:让这种投机尽量不要偏离理智。

  最近,广东省警方在近两个月的打击“六合彩”赌博的专项行动中,抓获大小庄家赌头1487名。

  1月17日,警方在东莞市塘厦镇捣毁“六合彩”赌博窝点6个,抓获“六合彩”赌博庄家廖俊雄、冯丽珍及参赌人员13名,缴获赌资人民币20多万元、小汽车1辆和“六合彩”小报一批。

  1月24日,警方在惠州市破获一宗“六合彩”赌博集团案,抓获庄家王军胜、李锡明、李静才、林元应等4人,现场缴获赌资人民币8..3万元,皇冠3.0汽车2辆及传真机、投注单、“六合彩”小报等赌博工具一大批。

  据不完全统计,在近两个月内,广东省公安机关共查处“六合彩”赌博(包括赌“外围马”、赌足球赛)等案件4852起,捣毁“六合彩”赌博窝点1644个,打掉“六合彩”赌博团伙462个1417人,抓获各类赌博违法犯罪人员6730人,其中大小庄家、赌头1487人,制贩彩报首要分子283人,刑拘894人,劳教198人,逮捕22人,移送起诉2人,判刑2人,缴获“六合彩”小报297476份和赌资、赌博工具一大批。

  在广东省警方的最近打击中,汕头及揭阳两市警方分别破获六合彩赌博集团,逮捕近十名台湾庄家。这些台湾庄家或镇守粤东地区接受小庄家投注,或盘踞省外遥控“收码”。由于台湾庄家资金充足,且有境外庄家作后盾,许多小庄家纷纷成为其“下家”,将散户彩民的投注转投给他们。因此,一个由分散彩民到小庄家,再由台湾庄家到境外大庄家的“金字塔网络”逐渐形成。

  以揭阳市公安局破获的台湾庄家张明煌案件为例,他在短短一个月内,即建立本身的网络,不到半年已接受了数十万元人民币的投注额。

  “六合彩”赌博盛行,与庄家、赌头的推波助澜有密切关系。一方面,他们不断地编造各种各样通过赌彩一夜致富的神话,引诱群众参赌,一方面通过非法渠道从香港引入、印制各种“玄机报”,散布“济公送码”、“透码”等道听途说的信息,使赌徒认为只要认真研究就能猜中号码。他们也兑现一些小奖,让初入此道者“尝到甜头”,既使参赌者好不容易猜中大奖,庄家往往因无法兑付野蛮赖帐,或者逃之夭夭。

  沉重打击地下赌球和“私彩” 足彩今年要全国开通(2002/01/24 04:40)